第二天．

老人所在的倉庫中。

林玖安靜地站在倉庫內一間鐵門外，看着老人和他的助手推着姜斐和季微走進鐵門裏。

尋常的鐵門莫名有些像能吞噬人的猛獸。

躺在病床上的姜斐神色很平靜，除了唇色有些白外，一切都如常，就像……只是去閑逛一圈一樣。

甚至察覺到他的目光，姜斐偏頭看向他時，還對他輕松地笑了笑。

林玖望着她唇角那抹笑，手指微動，他很清楚，她要付出的是什麽。

這就是喜歡嗎？不計代價地付出？哪怕最後什麽都得不到？

人類的感情，複雜卻又純粹。

林玖将目光落在緊跟在姜斐病床旁的季微身上。

這個男人從出事開始，便一直處于昏迷的狀态，他根本不知道，在他昏迷的這一天一夜的時間裏，有一個女人要為他做什麽事。

他醒來後知道了姜斐的所作所為，會怎樣做？

莫名的，林玖伸手抵着心髒處，昨晚姜斐觸摸自己心髒的感覺又來了，只是比起昨天的慌亂與歡愉，這一次，卻是讓人想要逃避的酸澀。

他有些羨慕季微，可以有一個人為他付出一切。

而他卻永遠只是那個被随意廢棄組裝的機器和工具。

實驗室與雜亂的倉庫不同，裏面很是整潔，甚至有着各種精密的儀器，藍色的影像幽幽泛着光芒。

林玖目送着姜斐和季微一同被推了進去，鐵門在自己眼前“砰”的一聲關閉。

他收回視線，站在門外安靜地等待着。

時間對他而言只是無意義的數字，他也不會發呆，不過是乾站在原地而已。

林玖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，只是從天亮等到天黑時，那個緊閉的鐵門終于被人從裏面打開了，老人走了出來，神情疲憊：“男的留下察看情況，女的已經沒事了。把人帶走時記得關門，果然是老了……”

林玖飛快朝鐵門裏看去，兩張病床上的人依舊安靜地躺在那裏。

只是與進去時不同，此時的他們雙眼都緊閉着。

姜斐的左眼角與頭發間，有一道血線看起來格外刺眼。

林玖走上前去，一旁的助手注意到了他，囑咐道：“結果還不錯，只是眼部麻醉還在，病人清醒時，可能會短暫的失明，注意一下，清醒後不要用眼過度。”

林玖點點頭，看了眼床上的姜斐，良久突然伸手，想要将她眼角流出的血漬拭去。

察覺到他的動作，助手奇異地看了他一眼，卻并沒多說什麽，起身離開了。

林玖因助手的那一眼，也猛地反應過來自己的行為有多詭異。

一個機器人，怎麽會有“憐惜”這種不受控的情緒？

他縮了縮伸手，便要收回手，可下秒，姜斐卻伸手揮了揮，碰到他的手猛地抓住了。

林玖一驚。

“林玖？”姜斐的聲音很輕，有些困惑，更多的是虛弱。

林玖此時才反應過來，姜斐如今的麻醉還沒散，大概雙眼仍處于失明狀态，他松了一口氣，然下秒卻又頓住。

姜斐的左眼，和之前有些不同。

她的眼珠是純粹的黑色，笑起來眉眼半眯時，也掩蓋不住眼中迸射出的光亮。

可如今，她的眼珠卻變成了黑灰色，雖然與之前相比并不明顯，可是眼中的光亮卻被淡漠取代。

林玖看向一旁的季微。

這是……他的眼睛。

“林玖？”許是沒有收到回應，姜斐再次喚了聲，卻越發虛弱了。

“嗯。”林玖低應。

“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……”姜斐攥着他的手的力氣也輕了些，“不要告訴任何人，他在這裏……”說到後來，她的聲音已近氣音。

林玖愣了愣：“為什麽？”

“那些人毀了他的義眼，恐怕……還會找他的麻煩……”姜斐低低道，“你答應，答應我好不好？”

說到此，她的聲音有些急促。

林玖手一頓：“我答應你。”

姜斐淺淺一笑，抓着他的手松了力氣，人已經昏了過去。

林玖心高高提起，下意識地扶住她，卻又在接觸到她時頓住，只是定定看着。

一旁的季微細微地動了動。

察覺到那邊的動靜，林玖擡頭看去，卻莫名覺得躺在那裏的季微格外刺眼。

他的目光逐漸定在他的左眼上。

他睜開眼時，會是什麽樣子的？

林玖被自己的想法震住，猛地收回目光，抿着唇将姜斐抱起，轉身走了出去。

兩小時後，鐵皮屋。

林玖坐在沙發上，偶爾看一眼隔間床上的女人，看見她仍在昏睡中便收回目光。

在不知多少次看向姜斐時，林玖突然感覺到頭顱一陣劇痛，軀體裏有金屬摩擦的刺耳聲不斷傳來。

林玖僵硬地倒回沙發，全身如被電擊一般抽搐着，線路連接處甚至在迸射着細弱的火花。

不知多久，這陣電擊才終于過去。

林玖肢體扭曲地坐在沙發上，看了眼自己畸形的肢體，一點點将變形的肢體修正，金屬的聲音聽起來倒像是骨節聲。

他很清楚，是因為自己今天彙報監視情況時，有一段空缺。

而電擊，則是空缺的懲罰。

沒有人會懷疑一臺機器的忠誠，他們只會以為他“偷懶”了。

從答應姜斐“不告訴任何人”時，他便知道，答應的代價，是要将這件事隐瞞下來，對他的創造者隐瞞。

而他，竟然也選擇了隐瞞。

也許是肢體剛被修正過，林玖只覺得四肢像是沒電了一樣無力，最終蜷縮在沙發上，逐漸沉睡。

林玖好感度：10.

隔間。

姜斐聽着系統的報備，彎唇笑了笑。

……

清晨。

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貧民窟的道路盡頭，林染緩緩走下車，一襲白裙與這裏格格不入。

她看着眼前污濁簡陋的街巷，眉頭微皺。

很熟悉，她的記憶裏，有這樣的地方。

可是，這裏也很肮髒，即便打掃得還算整潔，卻處處像是攜帶病毒般令人不适。

最終，林染還是循着記憶，微微踮着腳尖朝裏走去，直到停留在一間鐵皮屋的門口。

就是這裏。

林染深吸一口氣，伸手敲響房門。

裏面很快便傳來動靜，緊接着腳步聲傳來，房門被人打開。

林染唇角準備好一抹笑：“請問……”

話在看清開門的人時頓住：“林玖？”

眼前人，正是之前被顧曦要求照顧自己的林玖。

林玖看見林染時也頓住，手腳僵硬地站在門口，好一會兒才聽見自己的聲音：“林小姐。”

他沒想到，自己竟然會再看見林染。

可在看清她眼中的情緒時一頓，即便如何好涵養的掩飾，可是依舊能讓人看清其中的嫌厭。

突然覺得，眼前穿着雪白長裙的女人與自己如此不同。

林染看了眼他身後，詢問道：“你怎麽……”

“有些事要處理。”林玖飛快地打斷了她。

林染微怔。

林玖察覺到自己的語氣有些急躁，不覺放緩了聲音：“為什麽要來這種地方？”

林染咬了下唇角：“只是記憶裏好像有這樣一個地方……”說到此，她的臉色微白，“你知道季微嗎？”

這個自己分明不熟悉，卻會在夢裏夢到他的男人，她想見見他，也許見到了，就能解開心中的謎團了。

林玖聽見她的話愣了愣。

“你知道對不對？”林染看着他的反應，眼睛一亮，激動之餘上前抓着他的手，“你告訴我他的下落好不好？”

林玖低頭，看了眼她抓着自己的手，卻又莫名想到昨天答應姜斐的事情，手指不覺瑟縮了下。

“林玖。”林染抓着他的手一緊，“算我求求你好不好？”

林玖看向她的眼睛，雙眼滿是令人憐惜的脆弱。

他想，姜斐害怕季微的下落被別人得知後對他不利，可林染卻并不是威脅，也許……也許林染只是想要看一眼。

“……好。”

房中。

姜斐聽見外面逐漸消失的聲音，緩緩睜開雙眼：“他帶着林染去找季微了？”

【系統：是的。】

姜斐沒有應聲，只是許久緩緩坐起身。

還真是越來越好玩了。

另一邊。

林染跟在林玖身後，小心翼翼地走進簡陋的倉庫，最終停留在一處鐵門前：“季微便在那裏嗎？”她問得遲疑。

林玖點點頭。

林染抿了抿唇，今天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認知，她不知道還會有這樣……混亂的地方存在。

鐵門打開，林染一眼便看見正躺在病床上的男人。

只一眼便頓住。

是他。

自己夢裏的那個男人，那個自己曾說要嫁給他的男人，就是他。

可是，夢裏的他穿着昂貴的定制西裝，樣貌精致的像個貴族公子，而不是眼前這個穿着廉價服飾、眼角泛血的男人。

林染緩緩走上前去，想要看清他的樣貌，卻在此時，季微像是受了刺激一樣，身體顫抖着，甚至左眼開始流血，不多時血便流了滿臉，精致的面容被恐怖取代。

林染驚叫一聲。

門外，林玖聽見她的呼喊，忙走上前，看見季微的反應時也被驚到，忙轉身想要請老人。

可老人的助手卻只說他仍在休息，等到林玖返回去時，林染已經雙手顫抖着撥通了急救電話。

上層社會的急救，總是迅速的，直到一輛疾馳的急救轎車趕來将季微接走，前後不過才過了二十分鐘。

林染随着急救車一同離開了，臨走時她叫了林玖，可林玖沒有前去。

他只是站在倉庫門口，莫名其妙地……想到了那個還在等着季微消息的姜斐。

如果他也去了，只怕她會着急。

林玖轉身便要朝鐵皮屋的方向走，卻在轉過轉角時頓住。

一個女人正朝這邊走來，臉色蒼白，腳步深一腳淺一腳的，有些踉跄。

右眼是憂慮與擔憂也擋不住的晶亮，左眼卻黯然無光。

姜斐。

姜斐也看見了他，飛快上前：“季微怎麽樣了，能看見了嗎？”

林玖的目光定在她的左眼上，此刻才發現，她的眼睛和季微的眼睛其實是有些相像的，可嵌在一塊，卻讓一眼看出不同。

姜斐見他始終不語，神情越發焦慮：“是不是情況不樂觀？我去看看……”

“你呢？”他不覺低語。

“什麽……”

姜斐的話并沒有說完，林玖的手放在她的左眼前：“能看見嗎？”

姜斐臉色驚怔。

林玖卻驀地反應過來，忙收回手：“我帶你去找他。”

……

季微做了一個夢。

夢見了以前高高在上的人生，後來一朝從雲端降落，徹底跌入地獄之中，無數人的嘲諷與羞辱，父母與未婚妻相繼離去。

也是在此時，一只手把自己從泥沼中拉了起來。

他看不清那只手的主人是誰，卻能感受到她掌心的薄繭，以及雖瘦弱卻格外有力。

那只手一直牽着他，保護着他，告訴他他不是無能的，帶着他在雨中奔跑，為他找到了希望，讓他得以重見光明。

可後來，他再次陷入了黑暗。

想要清醒卻做不到，一片漆黑中，只剩下自己。

朦胧中，只聽見有人在對自己輕聲道着“你會沒事的”，一遍又一遍，不厭其煩。

這是自己待在死寂的昏暗裏唯一的聲音。

直到一聲焦急的聲音響起：“你醒醒啊！”

季微猛地睜開雙眼，急促的呼吸滿是冰冷。

他正在一片慘白的高檔病房中，對于以前的他很熟悉，可不該是現在的他能夠住得起的地方。

而後，季微才猛地反應過來，自己的左眼依舊能看見，義眼并沒有毀？

自己……那晚錯怪姜斐了？

想到姜斐，季微猛地坐起身。

“你醒了？”一旁驚喜的女聲随之傳來。

季微愣住，這個聲音……很耳熟。

僵滞了許久，他方才緩緩轉頭看去。

穿着精致白裙的女人正站在病床旁，滿眼陌生的擔憂，身前染了一點血跡，樣貌嬌美可人，如此熟悉。

染染！

“你怎麽樣了？”林染朝他走了兩步，關切問道。

季微的唇動了動：“是你……救了我？”

“嗯？”林染不解，繼而道：“我将你送到醫院，是醫生……”

“是你救了我……”季微低聲呢喃着。

是啊，不然還能是誰？

姜斐嗎？她根本負擔不起這樣昂貴的醫院。

“你的眼睛還痛嗎？”林染湊到他身前，輕聲問道。

季微猛地回神，看着近在眼前的女人，他在胡思亂想什麽？

期盼了那麽久的心上人出現在自己面前，這是自己心中想要的不是嗎？

“你……”林染還想要說些什麽，在對上他的視線時一僵，聲音也低了下來，“我們認識的，對嗎？”

否則，怎麽會這麽熟悉？

季微怔住，是啊，她的記憶早已和姜斐置換。

想到這裏，季微雙手不覺緊攥，許久伸手輕輕将林染抱住。

他對姜斐的一切情感，不過是因為她擁有着染染的記憶而已。

更何況……染染是自己的未婚妻，如今還救了自己。

林染也被季微突如其來的擁抱驚到，直覺想要推拒，卻在嗅到他身上的味道時頓住。

廉價的衣服也蓋不住的那股暗香，和記憶中的感覺一樣。

她最終沒有回絕。

卻在此時，門口一聲細微的聲音響起。

二人猛地分開，同時朝門口看去。

姜斐正平靜地站在那兒，看着二人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